冯宇红:经历黯淡人生,生命的绚丽将猛扑过来

经历黯淡人生,生命的绚丽将猛扑过来

——读《叶嘉莹说初盛唐诗》、《叶嘉莹说中晚唐诗》兼谈杜牧诗二首

《叶嘉莹说初盛唐诗》、《叶嘉莹说中晚唐诗》是我近年看到的对唐诗解读最精辟到位充满智慧的讲稿。叶先生把诗词当信仰,用生命来讲学,尤令人景仰。这两本书带给了我丰富的启发。

 

在“初唐诗人之一王绩”部分,叶先生谈到“一首诗能否引起读者的感发和联想,这个责任应该由作者与读者各负一半。第一,是你作品的本身,果然有这种可以引起感发和联想的可能性,它本来就蕴含着这样感发的力量,这是作者这一半的责任。”“如果一个作品果然是丰富的,它就可以给读者很多的感发和联想;而读者在先天禀赋及后天修养方面又有种种不同,所以只有当读者与作者都负起责任,双方面合作起来,才能够真正探寻到诗歌里所含蕴的最深微的内容”。叶先生认为,读者的天性禀赋不同,感觉的方向就会不同,这属先天的因素;但是要做一个至少是及格以上的读者,就要多读书,多读诗。“中国古典诗歌非常注重感发,而读者与作者之间可以引起感发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,就是他们共同的读书背景。也就是说,当作者创作的时候,他具有一定的阅读背景——从《诗经》以来的很多书他都读过,而现在你这个读者也读过那些书,那么你与作者就有了一种共同的阅读背景。所以,当你读他的一首诗时,就会把中国古今多少诗人与之相似的一种感慨都引发起来,他当时的联想就跟你自己的联想产生了某种共鸣。这是欣赏中国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修养的基础,你一定要多读,才能读懂更多的作品”。

对叶先生的这几番话,我是深有感触的。从小读了这些唐诗,字字明白,却不懂它的妙处,读多了,发现了诗歌中一些相通之处,似乎又懂得了一些。而当读者经历了与作者近似的遭遇,体味到了人生的况味,这时再重读这些诗,又顿时获得了另外一层的意味意境。这就是读诗、读经典的文学作品的好处。在人生的每个阶段,都能读出一定的感受,尤其随着阅读和阅历的增加,就会有新的发现,新的体会。所以,重读经典,某角度上说,是发现人生和自我的过程。

我想谈谈近年重读杜牧的两首诗《清明》、《山行》时的新感受。叶先生讲中晚唐诗,最后讲得一位诗人就是杜牧。在这一部分,叶先生谈到,要真正了解一个人的真正性情本质是什么,就要去读他的诗,每个人天性不同,写出来的诗的风格自然不同。在叶先生看来,杜牧在少年时代就养成了豪放华丽、风流浪漫的性格。有《赠别》、《遣怀》为例。挺妙的是这一段话:“尽管他写这种诗(风流浪漫),可他的品格不卑下。有的人一写就让你觉得下流。杜牧虽然很狂放,可是他写得风流而不至于下流,有一种气势在里边。他的绝句写得最好,因为是近体诗,平平仄仄,仄仄平平,在声调上容易表现一种气势的美,杜牧的长处正在善于掌握七言绝句的好处,而且七言绝句很短,他把这种狂放的兴致即兴写下来,轻松自然,没有一点造作的痕迹。”叶先生还谈到了杜牧一部分感慨盛衰的诗,如《赤壁》、《泊秦淮》。又有妙论:“中国的诗里边,很奇怪的一点,这音调虽然都是平平仄仄,可是有人的音调响亮,有人的音调喑哑,这话很难说,你读得多自然就发现了。杜牧之的声调是响亮的,所以它容易背下来。”这种个性化的声调问题,真是我们以前读唐诗没有注意到的。杜牧的七言绝句,我们从小就喜读易背诵,原来,除了用词自然贴切,轻松自然,不雕琢造作外,音调响亮也是其中的原因。

叶先生认为,更好的七言绝句是《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》。这首诗比较含蓄,能够补救他过于显露的缺点,而且也是比较有深意,抒发了在离开国都长安时候不舍、落寞的复杂心情。读叶先生的古诗解读,一方面会为她的学识渊博、宏大视野所折服,另一方面,也往往被她的那些个性化的观点惊叹。在谈到初唐诗人陈子昂时,她谈到姜白石“虽然在表现的技巧、功力方面有很高的成就,但你只是在理性上觉得他说得很好,可他不给你一种非常直接的感发。”随后,她说,“当然,这只是我个人主观上的看法。也就是说,我可能错了,但我一定很诚实地说”。读到这,真是让人内心暖潮涌动。一个好的文本解读,当然需要高度尊重文本,客观呈现文本,睿智发掘文本,而像叶先生这样热诚坦率、不哗众取宠,不故作深沉、不隐晦艰涩,真是难能可贵。

叶先生对杜牧的讲解,从他的经历和性情讲起,主要解读了他创造的风流浪漫和感慨盛衰两类诗的主要特色,并中肯地评价了杜牧在七言绝句上的贡献和诗作风格优缺点。略有遗憾的是,没能看到叶先生对《清明》、《山行》的评价。这两首诗穿越了我的童年时代,今天与我重遇,竟让我有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感受体会。或许,如叶先生所说,虽然我的理解是主观的,甚至可能是肤浅的、错误的,但是我希望能诚实地说出来。毕竟,这些体会经历了岁月,代表了此时此刻的我对诗、对人生的理解。

杜牧,这位“学者三代”,多年扬州冶游,他对色彩的鉴赏力是非凡的。他总能敏锐捕捉到生活中的色彩之美。特别是在人生的某种节点,这种色彩就具有了视觉上、心灵上巨大的冲击力。以《清明》为例:

清明

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 

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
 

这首诗看起来好懂极了。但是,没有相近的人生经历,哪里能读懂文字背后的深意?没有做过“路上行人”,没有痛失亲人,一定体会不到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,这失魂落魄是怎样的一种感受。在这样特殊的清明时节里,本该是家人团聚,或踏青游玩,或上坟扫墓,可是对身不由己的行人来说,这些都变成了不可祈求的奢望。孤零零一个人在异乡路上奔波,怀着不少无法诉说的心事,偏偏遇上牛毛细雨纷纷洒落下来,迷蒙的不仅是眼前,湿漉的不仅是春衫。内心满是寒冷、孤独、迷茫,魂魄自然无处安放。“纷纷”,既是写出春雨的延绵不断、纷纷洒洒,也是写出行人加倍的凄迷纷乱的心境。这正是我国古典诗歌里情在景中、景即是情的一种胜境。

想喝杯酒暖暖身子,消消愁苦,可是,这空旷的天地,似乎无处容身。可是,突然遇到了一个牧童。这小小的牧童,当然对清明的幽思、对纷纷的细雨是无所谓的,更不会懂什么叫欲断魂的,他悠游自在在这场雨里,做着牧童该做的事情。当一个落魄的路人问他哪里有酒家,他就那么随意一指,连话也不多说。可就是就这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一幅鲜活的画面冲进眼帘。只见在一片杏花盛开的树梢,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酒望子(古代酒店的标帜)。我小时候没见过杏花,没觉得此句有何好处。待懂得“杏花是有颜色变化的,“杏花含苞之时,花苞为纯红色,如胭脂一般,浓得化不开;但开花后颜色逐渐变淡,粉白相间如少女之面;花落时变成纯白色,落英缤纷胜雪”,再看此句,仿佛那一片片杏花红瞬间冲进黯淡的眼眸,蔓延开来,哪里还容得下孤独无依的感伤。诗到这里戛然而止,至于行人如何闻讯而喜,兴奋地赶上前去,找到酒店饮上几杯,获得了避雨、解寒、消愁的满足等等,都留待读者去想象。

这真是富有人生况味。经历了生离死别,经历了人在旅途,经历了失魂落魄,在满空间充盈着的黯淡凄苦里,突然,你会遇到一树一树的春花,那里,有酒、有人家、有人间烟火。

作为一个凡人,未必见识过那么多惊涛骇浪。但是,人生里总有一些必须经历的苦痛和成长。也因为我们是凡人,我们总是不能超脱或隐逸的。你不得不承受那样的困苦境遇。当你沉浸在凄苦里,或许,一抬头,就是另一翻人生的风景,那里有希望,有喜悦。真正给我们慰藉的,原来是人间。那杏花村边的似锦繁花,绝不是野生而成的。它蕴含着的正是普通人对旺盛生命的热爱,对如画生活的付出,对人情冷暖的关怀。多年的教育,有时会让我们误以为,最美的往往是与世隔绝、超凡脱俗的。其实,恰恰是这平平凡凡的生活里,一杯酒、一道菜、路边一棵在春天里恣意任性的花树,就是我们在薄情的世界里选择深情地活着的理由。

这首诗通篇没有用上一个色彩上的字,但是,句句都是色彩。首先领着我们走进来了一幅黯淡、迷蒙的画面,突然画风一转,明丽活泼的粉红色从画布的一角如潮水般涌过来,漫过我们的心田。眸子为之明丽,心灵为之雀跃。那些休眠了的对生活的热诚与爱复苏了。

再看《山行》。沿着人生预设的道路上走着,在某些节点,突然,某种强烈的色彩迎面扑来,开启了我们的思想、开朗了我们的心境。

《山行》

远上寒山石径斜,

白云深处有人家。

停车坐爱枫林晚,

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
(“深处”,一作“生处”)

 

一个生于南方的人,对唐诗里的种种景物,难得一见。虽觉得诗写得美,却也没有触及心灵。直到看到林风眠的画作,《秋林暮艳》、《坐爱枫林晚》等。

秋天的枫林,在日暮夕照映衬之下色彩流转、蓊郁深邃艳丽。绿色、黄色、红色交相辉映,粗壮且黑得油亮的树干笔直而上,杈枝井然有序,与淡墨写就的远山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;深远背景是尖耸连绵的山群,往后牵引出一片蓝天暮日,往前推展出一排秋林茂叶和宁静河溪。“横山的虚、直树的艳、躺流河水的静,恰好是‘横–直–横’、‘虚–实–虚’的构图跳跃和交错空间层次,层层展开、均衡对称、虚实相间,渗透了西方艺术的空间构造与画面张力,而又隐含中国的虚静简逸精神本源中。面有隐藏的严密层次感。”(引自风行者的微博《林风眠绘画作品欣赏》(2011年11月24日))

《唐诗归折衷》对《山行》是如此评价的:“妙在冷落中寻出佳景。” 是的,在人生的秋天,你已失去征服世界的意志。那种与世隔绝的陡峭山峰,你没有再去徒步攀爬。通一条石头小路,蜿蜒曲折伸向充满秋意的山峦。高而缓的山势,略带清寒的晚来秋,恰适合乘车慢慢走。走着走着也不惧怕幽深,既有石径,便有人家。在白云生处(个人以为“生处”比“深处”更恰当,突显云由此处升腾、缭绕),炊烟袅袅,鸡鸣犬吠,人间烟火与空旷幽静的山林恰到好处融为一体。突然,你面前出现了一片枫林。你赶紧叫车停下来。你不因枫林而来,却被枫林的英爽俊拔、色彩斑斓震慑。这不仅仅是遇到美景时惊喜而已。经历人生的冷落,你学会透过事物的外表,懂得它经历了什么。夕晖晚照下,枫叶流丹,层林如染,如烁彩霞,比江南二月的春花还要火红,还要艳丽,那是因为它经历了风霜的洗礼。读至此,你会想到谁?杨绛?叶嘉莹?张充和?年少时,你只怕流光容易把人抛,今天,你读《山行》,仿佛对着痴醉枫林的杜牧会心一笑。

读叶嘉莹先生的说唐诗系列,欢欣的是,我能重新做一名学子,系统学习、了解唐诗。重读某些诗作,忆昔抚今,更有了一层新的感悟。这些感悟不是“完成式的”,而是在人生的长河里,不断成长、变化、更新的。以杜牧之的诗为例,过去虽读过他的一些代表作,今天再把《清明》和《山行》联系在一起读,又有新的体味。两首七言绝句都是前两句黯淡素雅,写出在某个特定时间的凄凉、冷落。后两句却是色彩斑斓,生机勃勃。那么绚丽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色彩猛扑过来,本来略带灰色的你,突然被热烈昂扬的情绪冲击,从此你的眼里就有了暖色。没有对自然和人世的细微体察,没有对生命与色彩的深邃领悟,诗人不可能写出这样语意浅近而意味隽永的诗句。没有经历人生的悲欢,我们也无法与诗中那对人间烟火的依恋、对历经风霜的珍爱产生共鸣。学会依恋和珍爱,这是人生的必修课。重读唐诗,是灵性与理性的成长,也是完成更美好的自己。

2017年3月

 

更新时间:2018/4/16 12:08:52  更新单位:原创 2018-04-12 冯宇红 大家语文园地点击:47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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